三年来云雾来从未公开露面,当然不是出于低调的目的。

    拥有过人的天赋和得天独厚的运气,并为之付出了无数的努力,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走到今天,要说她纯粹只是为了设计几件自己喜欢的衣服,那就太虚伪了。

    她没有那么清心寡欲。金钱、名利,是能与梦想并驾齐驱的诱惑。

    时尚界对于MyBride背后的设计者已经很好奇。云雾来非常清楚,也非常自信,等明天的新作品问世以后,外界对她的好奇会攀升到新的高峰。

    首次露面,阵仗越大越好,噱头越多越好,关注度越高越好。

    她不必担心别人质疑她炒作或者贩卖梦想,因为她拥有数量庞大、品质过硬的代表作傍身,所以有非常充分的底气走到焦点之下,要多坦然从容就有多坦然从容,可以承受外界的关注带来的所有压力。

    她主动提出公开的想法,祝凯旋很是意外,过了一会,给她发来一条:「如果是因为我爸,大可不必。」

    很快又是下一条:「老头很有钱,不差你那点了,不用理他。」

    祝凯旋误以为她是因为对他父母愧疚,或者不好意思拒绝公公的要求才想要公开。

    云雾来确实是因为公公那番话才考虑公开婚姻,因为在那之前她压根没有想到过这一点。

    准确点说,大部分时候,她压根不记得自己是个已婚人士,不记得自己有个叫老公的男人。

    这个大部分时候的占比,少说也有95%。

    乍一听到她还觉得公开荒唐至极,但这两天静下心来想了想,确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。

    不得不说,她家公公确实比她有商业头脑多了,看什么都能看出商机和商业价值,怪不得能当帷风的老大。

    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祝凯旋,万一最后离婚了,他想再讨个老婆,二婚男的身份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。

    她在国外生活,国外对离异的包容度比国内高了不止一星半点。

    云雾来是给自己做了老半天心理建设,比如什么“双赢的好事他们家也是受益者”,还比如“他这么有钱,就是离婚应该也不影响他讨下一个老婆”,更乐观地想“反正没有小孩,也没办婚礼,他到时候还能按照头婚的规格娶下个老婆呢”,才好意思厚着脸皮跟他开口。

    如果他不愿意的话,她是绝对不会勉强他的,更不会试图劝服他。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云雾来面对着祝凯旋的两条微信,反反复复逐字咀嚼,做起了阅读理解。

    大可不必?

    这个语气,语气有点严重,貌似是不愿意吧?

    很有钱?不差那点?

    到底说的是他爸还是他自己?

    反正他的意思应该是他们家根本看不上她的那点商业价值。

    头脑风暴了半天,云雾来得出结论,祝凯旋不乐意配合她进行炒作。

    她忍痛割爱,装作自己确实为了讨公公开心才出此下策的样子,给他发去一条:「那再好不过了,不过要你帮我跟你爸爸解释一下。」

    谁知道,她发出去的同时,祝凯旋发来一条:「如果是你自己的想法,我没问题,你自由发挥。」

    云雾来用了最快的速度撤回自己的消息,她认真思考起祝凯旋没看到她消息的几率有多大。

    约等于0。

    云雾来是一个很乐观的人,她又开始思考起祝凯旋没看完的可能性有多大。

    她觉得还是挺大的。

    于是她若无其事地又发去一条:「好的。」

    下一秒,祝凯旋就把截图甩过来了,截图里,赫然有她那句「那再好不过了,不过要你帮我跟你爸爸解释一下。」

    并且,他问了她两个问题:

    「什么好的?」

    「到底谁的主意?」

    云雾来的脸瞬间滚烫,她快冒烟了。

    他怎么就想到要截图了?

    过了会,她强忍着尴尬,回复:「刚才发错人了。」

    不过,发完她就后悔了。

    发错人了,骗谁啊?

    深更半夜,刚好有另一个人在和她聊天并且说到了爸爸的问题,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情吗?

    骗傻子傻子都不信吧。

    何况是骗心细如发本发、明察秋毫本毫。

    跟祝凯旋玩心眼,那是班门弄斧。

    这回她是真的乐观不起来。

    云雾来绝望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面,要不是怕吵醒云霜,她真的很想尖叫发泄。

    期间手机又震了两次,每震一次她的心脏就瑟缩一回。

    云雾来在枕头里把自己埋得快窒息了才把头抬起来,没来得及去看手机,就看到一旁云霜在黑暗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。

    云雾来:“……”

    云霜幽幽地质问:“你还敢说你没谈恋爱?”

    在云霜面前,云雾来自动变成那个风淡云轻的长姐形象,敛了表情,语气平静:“你怎么还没睡觉?”

    云霜也很无奈:“我也想睡啊,但是被你吵醒了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云雾来这才会想起刚才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抑制尖叫上了,为了发泄心中的尴尬,她貌似狠狠捶了两下枕头。

    “你快点睡吧,不是说明天要早起。”云霜翻了个身,嘟囔道,“谁啊,能让你比高中那会还夸张。”

    哪有比高中那会还夸张。云雾来腹诽。

    高中那会是什么样子的?

    太久了,记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手机过了自动锁屏时间,已经黑了,她重新打开,看祝凯旋发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「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尴尬,睡吧。」

    “……”云雾来不想回了,她决定装睡。

    但一系列的车祸事件导致她失眠,介于明天还有一天高强度的工作等着她,而且首次公开露面总不能精神萎靡灰头土脸,她起床去翻了两颗助眠药物吃下。

    再躺上床,不一会睡意就袭来。

    梦里回到高中那些年。

    她梦到自己成了祝凯旋的同班同学,班主任排座位的方式按照小学的排法,怕同学之间讲话就给安排男女混坐,她和祝凯旋被是同一桌,她很高兴,但是某天班里转来一个漂亮女生,祝凯旋居然以看不清黑板为由,坐到前排去了,和那个漂亮女生一起坐。

    要知道他两只眼睛都是5.2的视力,坐在最后一排都能看清黑板旁边张贴的课表。

    他坐上去以后,和那个漂亮女生坐在一起交头接耳,说笑个不停。

    她又是生气又是难过。

    到了放学回家,天天给她发短信聊天的祝凯旋也破天荒没给她发消息。

    她忍了两天,终于在第三天晚上按捺不住主动发短信给他,还找了个非常拙劣的借口:「我找不到我数学试卷了,有没有在你那里?」

    他们已经两天没当同桌了,刚发下来的试卷怎么可能在他那?

    她只是实在没办法了。

    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。手机安安静静,她生怕是欠费停机,还拿家中座机给自己手机打电话,确实没有停机。

    她又给他找借口,想这么晚了,说不定他已经睡了。

    结果一上人人网,那女生发了状态,正是和他的聊天截图,聊天内容极其暧昧。

    他没有睡,他只是忙着陪别人。

    她觉得丢脸,给祝凯旋发去一条:「刚才发错人了,想发给我新同桌来着的。」

    祝凯旋终于回复了:

    「你根本没有新同桌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尴尬,睡吧。」

    她气到哭,但是第二天早上,进教室之际被人拽了辫子,回头看到是他,英俊的面孔上是有点小坏的笑容,桃花眼里映着她的倒影,她还是不自觉心软了,前夜里再也不理他的决心土崩瓦解。

    一颗心只剩下欢喜。

    早上七点多,云雾来从睡梦中被闹钟吵醒,她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坐起来,前一晚上的梦境一点点涌入脑海。

    梦里bug颇多。

    比如她和祝凯旋压根不是同一个班的。

    比如高中这个敏感的年纪,除了落单的一对,老师不可能安排男女生一起坐。

    比如那漂亮女生其实是她的大学时期的同学,压根不是锦城人,甚至不是本省人。

    而且现实生活里面她从来不会对着祝凯旋那般卑微,他要是移情别恋,她绝对不可能死缠烂打,还找那么垃圾的借口主动找他。

    她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。

    不过梦里那些酸酸甜甜的少女心事,那种面对他的紊乱心跳、期待和忐忑,还有被伤害过后的难过和难堪,却是逼真无比,剧烈而汹涌,以至于她人都醒了,情绪还在心间不断萦绕。

    梦里的她,真的很喜欢祝凯旋。

    跟从前一模一样,那个时候,她就是这么热烈的喜欢着他,看到他笑,她的世界就是明亮的。

    被他操控着喜怒哀乐、剥夺心思意念,为他悸动,为他欢喜为他忧,他不经意的一举一动都能在她的世界掀起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遥远而熟悉。

    她记起来了,自己曾如何无可救药地喜欢过他。

    第二次闹钟响起,意味着起床的deadline到了,她真的没有时间可以继续浪费。

    云雾来掀开被子,踩着拖鞋,头重脚轻地进了卫生间,快速拾掇好自己。

    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,云霜已经被她的动作吵醒,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探着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你继续睡吧,要穿什么衣服自己从我行李箱里面翻,”云雾来快速穿上鞋子拿上包,有点不放心地嘱咐,“别穿太浮夸了,清爽大气点就行。”

    不过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,她又不是邓点点,她压根就没有什么浮夸的衣服。

    “知道啦。”云霜瞌睡懵懂地应了一句,又躺回去了。

    秀场后台已经忙得不可开交,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人,对讲机的声音嘈杂而混乱。

    小安端上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:“雾来姐,给。”

    云雾来确实很需要咖啡提神,她尝了一口,小安往里面加了很多奶和很多糖,咖啡的苦涩几乎完全不见了,但奶和糖太多了点,又腻又齁。

    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细节的时候,她没说什么,端着咖啡穿梭在后台,确认服装和配饰,和模特强调注意事项,并进行细微的调整。

    任银瑶也在。

    会面的时候,云雾来非常淡定地和她打了个招呼:“Hi。”

    任银瑶很勉强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。

    擦肩而过的瞬间,任银瑶说:“是你吧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云雾来扭头看去,无辜地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任银瑶挑明:“不用装,拿水枪滋我的人,是你吧?”

    “哦,你说水枪的事情啊,我也听说了,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,真是难以置信,不过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是我干的呢?”云雾来继续装无辜,“我们无冤无仇,我怎么可能拿手枪滋你?”她话锋一转,“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,对吧?”

    任银瑶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先下的手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云雾来大获全胜,心情都明亮不少,她拍拍任银瑶的手臂:“你心态还得继续加强,昨晚没睡好吧,黑眼圈很重,要不找化妆师给你遮下。”

    说完她走开了,留下任银瑶在背后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云雾来没空搭理她,正忙得不可开交,突然有道声音把她打断:“雾来?”

    她循声望去,发现是万又的男朋友。

    “诶,戴扬。你怎么也在这?”云雾来好奇道。

    戴扬在一个自媒体网红手下工作,网红早些年开始在微博、微信公众号上发布娱乐圈和时尚圈相关的帖子,专业能力不错,而且营销手段和固粉手段都了得,累积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粉丝,影响力很大,现如今已经形成一个成熟的团队。

    这次他们得到许可,得以进到QC的后台拍摄花絮。

    从前云雾来的身份没有公开,万又就连男朋友也没有告诉,这次知道云雾来要公开露面,才告诉了戴扬。

    “雾来你忙吗?”戴扬套近乎,“要是不忙的话,我能不能跟你做个独家采访?”

    独家采访,而且是在云雾来身份尚未公开之前的后台采访,分量不轻,势必能助他被领导另眼相看。

    云雾来挺忙的,因为涉及到模特换衣服的时间,保险起见,舞台指挥叫她过去商量一下两套婚纱的顺序问题。

    正好裴高卓走过,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
    云雾来一跟裴高卓对视就想起一些事来,她感到一阵良心不安,觉得自己还是得替好朋友赎点罪,所以她马上跟戴扬妥协了:“行,不过没有很多时间,而且你得稍微等我一会。”

    “没问题。”戴扬感恩戴德,跟着云雾来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他走过窗口,阳光照在他头顶,把他的头发照得有点发绿。

    绿光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云雾来怀疑自己是看错了,同时,她感知到了裴高卓的眼神似乎也是凝固的,这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看错,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嘴:“你头发……是绿色的?”

    “被你看出来了?”戴扬薅了一把头发。

    裴高卓在一旁听到,终于一洗几个月前,半夜被中途打断好事塞到别个女人房间的耻辱,实在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云雾来看着眼前这个绿油油的男人,心里一万头草尼玛奔腾而过,她实在没法理解戴扬的思维:“不是,你怎么染这个颜色啊?这颜色不太好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讲究还挺多,别那么迷信,原谅色今年很流行的。我这个叫亚麻灰绿,平时看不出来,阳光下比较明显而已。”看来戴扬很满意自己的新发型,还在自恋地薅头发,“怎么样,酷吧?”

    在他期待的目光里,云雾来僵硬地点了一下头,同时,在心里叹了一大口气。

    这魔幻的世界。